舍无食客,断绝好友和公卿请托,孤立行一意而已1的赵禹,平日并不经常坐值少府官署。
或有外务巡视,或被皇帝召见,又还有自家琐事,不常当值官署也正常。
但今日,赵禹一早就前来官署,却是为了刘吉。
赵禹相由心生,上唇下巴两道短胡须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相貌气质都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苛。
“请坐。”赵禹相见回礼,示意一起落座。
刘吉重新入席坐下。
静。
大堂之中,一时双方无人开口,安静蔓延。
刘吉对赵禹的为人处事没有意见。
但梁子结下又是事实。
他若仍旧热情相待,那先前因此受屈的吴锦、吴五郎和郑伯、赵元等人,他又将他们置于了何地?
他的下属他维护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刘吉神色平淡,不冷不热。
无波无澜地陈述:“臣遵陛下诏令,今日就职考工室令。因此前来少府官署报道,恭听少府令指示。”
东莞侯待人,无论尊卑,都是温和有礼的。
他称呼人时,对方若是官吏一般称姓氏加官职,但他今天只称少府令。
虽然辞令礼貌,神色无异,面见姿态挑不出任何问题,但确实是少见的冷淡了。
赵禹闻言,一时愣怔。
见此,刘吉又开口:“既然少府令没有教诲示下,臣便自警自勉,定不负陛下信任。”
上官沉默不语也完全不觉得尴尬,刘吉全不理会,顾自地走着流程。
“臣虽为一侯国之主,然全仰赖陛下派任侯令、丞、尉及家丞,外理侯国政务、内管侯府庶务。”
“因此今日就任考工室令,也需要仰仗佐官协助辅佐。臣以为,曾任少府令的孟贲绰绰有余,请他屈才出任考工室丞。”
眼下情况,没必要还说些委婉辞令,周全对方权威。
刘吉直接告知:他将自带考工室丞上任。
说白了,他不信任原有的考工室丞,也不惧直接换人。毕竟接任的是曾任职过少府令的孟贲。
“……”赵禹嗫嚅嘴唇。
刘吉立即道:“若少府令觉得不合法,自可请陛下裁决。”
上官撤换佐吏,若说不合法也算对。俸秩千石的官吏,撤换的正确流程是向丞相府递奏,由丞相或皇帝裁定。
但说到底,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,他也说了:可请陛下裁决。
刘吉只是陈述事实,但入了他人之耳,一番话听着就有几分夹枪带棒的冷硬和讥讽。
赵禹终于开口:“某不过依法办事。”
说的是二人结怨之事。
刘吉短促地勾嘴角一笑,“臣自然知晓。曾闻少府令与廷尉昔日编定律法时,便是公卿前来请托,少府令也能退回重礼,坚持独立地按自己意志办事。”
“如此廉倨之人,少府令自然是能一意孤行,秉持独立意志依法行事。”
他仍旧是在陈述事实。
但若赵禹言行不符,心虚惭愧呢?那听起来就是阴阳怪气了。
赵禹不近人情的严苛面相,已有裂痕。
“东莞侯家臣行事……”
“少府令何必牵强辩解呢?”刘吉不愿多听,直接打断。
“是否‘窃取’天子私财,少府令不知吗?”
“率土之滨莫非王土,整个天下的天地之间、哪怕是一缕清风,都是天子私有财产。”
“这样说来,吴絅确实窃取了天子私财。但不止是她,存活世间的人兽虫鱼都有此罪,少府令以为呢?”
“或者说,少府令是要将天下商贾都判此罪,将商贾都拘押诏狱?”
刘吉似是好奇。
“若果真如此,臣敬佩少府令胆魄与手段非凡。”
吴锦若有罪,天下商贾便无一不有罪。
“如此,少府令才算是真正做到了一意孤行,秉持了独立意志。”
但显然,赵禹没做到。
刘吉自席上起身,“少府令,若你直接拘执了经营纸肆的东莞侯庶子、洗马二人,臣今日也敬佩您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