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她的身体。她头发枯黄,脸色也很憔悴,嘴唇上全是血,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见到他,立刻就惊恐地将两三岁的孩子使劲往怀里藏,就像她的怀抱是孩子在世上唯一的避风港。
她张开嘴,叫他看到了满嘴的血,逃跑中磕掉的两颗牙。
她说:求求你,你放过我,你放过我的孩子!
身后有人大声地辱骂他:剿匪!剿匪!
那个士兵咬着牙,劈下了他的重斧!
“我等奉朝廷之令!安国长公主之令!剿灭贼匪!除恶务尽!”
“奉长公主之令!”
齐刷刷的战吼在程无名身后远处响起,这个女道士很想破口大骂,但她忍住了。
一开口,她气就喘不匀,喘不匀就得停下来,停下来,身后的弓箭手就可能追上她,那不是箭塔,那是活生生的弓箭手,人家有脚,跑得不比她慢。
人家也必定预判了她想骂啥,会骂啥,那几箭追星赶月地奔着她来,必定是有准备的灭口。
可为什么呢?
她在高速逃命的同时不能开口骂人,但竟然还有心思复盘一下这些日子的事。
古怪。
再仔细想想,来时那船在宿迁停了那么久,现在都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淤泥堵塞春潮决堤,那就是因为造反的农民占领了洪泽。
足见当地官府一直在瞒着这事,不想叫殿下知道。
可就算如此,灭她的口仍然是一件风险太高,收益太低的事。
官员还没和她打照面,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品,只知道她被王顺等人挟持了,当个人质筹码参与谈判,就算真打起来,死了算她倒霉,可不该主动对她动手,她活下来对楚州的官员来说,岂不是一件正可邀功的好事么?
尤其官员还不知道她受不受贿赂,她一个年轻的小女娘,来点什么名贵绚烂的绫罗绸缎,再来点璀璨光辉的珠宝首饰,有这么几箱子送过来,寻常的小姑娘也要被砸昏了头。怎么,她天生就爱这灰扑扑的道袍吗?
可他们甚至都不尝试一下。
他们也不考虑她活下来,带着被灭口的证据将情报传递回去会是什么后果。
如果不是他们什么都不顾了,那就是有别的缘由,叫他们觉得她回去很麻烦,甚至连功劳也算不上。
程无名自然无从得知楚州又来一个钦差,导致转运使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谎圆掉的事。
她现在只能逃,往来路上逃,她不知道究竟往什么地方去,四面似乎到处都有追兵,四面的追兵似乎都奔着她一个人来。
她看到了许多人的尸体。
她又踩到了几个人的尸体。
软踏踏的,刚刚还在说:“只要官府能免了咱们去年的粮税就行!”
官府现在终于是免了他们的粮税,他们就躺在地上,身上的血洞往外慢慢涌着血,她一脚踩过去,黏糊糊,热腾腾的。
有人问她:“怎么办!”
她回头看一眼,是那个在船上给大家分过酒肉的客商。
她抬头看一眼太阳,又向前看一看。
到处都是水田,水田接着水田,真是好一片肥沃的水田。
“前面有个村庄,要不我们躲一躲!”
“不能进,”她说,“你当官军不会进去搜捕吗?”
“可乡亲……”
“乡亲凭什么冒死收留咱们?”她说,“还得跑!”
“跑不动怎么办?”
他们走了一个上午,他们吃得也不是很好,现在快到晌午,两条腿发软最正常不过。
程无名说:“那也要跑!只要你拼了命,他们跑不过你!”
“为啥?”
“哪有那么多为啥!”程无名气喘吁吁地骂道,“这是禁军,都着甲!扛重斧!你身上只有内外两件衣服还跑不过他们,你去死吧!”
战场再大,总也能跑到头的。
她不走官路,那丘陵在东,她只按着直觉往西跑,跑到又是一条河边,太阳已经跑到她前面去了。
实在跑不动的程无名就在河边坐下来,听着身后扑通扑通的脚步声。
那个客商总算是跟上了。
还有几个人,看她跑得态度坚决,也跟了上来,现在也算跑出了战场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把这口气喘匀,正准备四面看一看,找个驿站探探口风,看有没有可能往北走,把消息传回京城时,后面忽然传来了许多脚步声。
程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王顺拎着他那面破旗,还有那个看管她的汉子,还有许多青壮的叛军士兵,都灰头土脸地跟了上来。
“不是,”她说,“你们跟着我做什么!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