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福回到太上皇身边的时候,他没走正门,而是从艮岳那专供杂役的小门进去的。
契丹人见到他的腰牌,又见到他穿得朴素,以为他是哪个艮岳里混了多年的老宦官,就放他进去了。
他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园林,里面原本有太湖石,但都被长公主给卖掉了,他又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建筑,那里面原本也有美色珍玩,但美色被长公主放回家了,珍玩也被卖掉了。
艮岳当年初建时,他也曾来过这里,也见过这里的景致,太上皇的审美,那是不用说的。
他女儿实在是没继承到一点,她真是什么都不像他。
可她是个英主。
可惜天不假年。
曹福走得不紧不慢,他快不起来,偶尔有人见了他,就呼一声曹翁。
他走到太上皇的寝殿门口,太上皇与他约定了,这两日心情不好,不许内侍近前伺候,内侍们也就乖觉地等在外面。
一见到他,两个小内侍就凑上来:“许是为了官家的事,正烦心呢,晚膳进的也不香。”
曹福说:“我进去劝劝。”
小内侍就躬身让开,让他进了太上皇的寝殿。
那寝殿的床帐是极素净的蓝,可里面闪着金光,从灯火找过去,床帐顶端又有隐隐的亭台楼阁图样,都在云中。
这都是太上皇修道修出来的玩意儿,长公主听后不置可否。
曹福走进去时,太上皇也没穿道袍,他穿着中衣,就坐在灯前,手里拿着一卷《度人经》在那发呆。
他根本没看,他在等消息。
因此听到曹福的脚步声,他猛地就转过头来,一双空洞的眼睛里,亮起了亢奋的火。
“成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成了。”曹福低声答。
太上皇的《度人经》落在了地上,到底是没度成。
“她当真……”
“刺中了,重伤昏迷,”曹福低声说,“驿站不许一只苍蝇飞进飞出,但奴婢的耳目将消息送出来了,这事瞒不住。”
太上皇的嘴唇动了动,他似乎想说什么,可他不知道该挑哪一句。
也许他应该为自己女儿的遭难说一两句心疼的话。
但他说:“昏迷,可也没死。”
“那人只刺中两刀,王善冲进去,掷刀挡下了第三刀。”
“那人,可怎么样了?”
“当场毙命,”曹福说,“只要殿下昏迷,人心惶惶,不会有人尽心去查。”
太上皇点了点头。
这样大的事,曹福想完全脱身,很难,只要长公主醒过来,蛛丝马迹查下去,一定会查到他这里。
但如果她昏迷了,情况又不同了,谁来查?凭什么查?为谁查?
太上皇站起身,他推开窗子,深吸了一口气,又将眼睛向着左右去看了看,方才谨慎地将窗子关上。
“我有一个谋划。”
这是他在心里想了千百遍的谋划。
“第一,消息明早就该到我这里,到那时不能有人拦我了,我的女儿遇刺,那是我最珍重的女儿,我自然要去她身边。
“九哥是不能拦我的,天下只有他嫌疑最大,若不是他绝食,呦呦岂会心急如焚,轻骑回京,遭了刺客暗算?况且他只有一口气,一个废人。
“耶律余睹也不敢拦我,他一个契丹人,懂什么忠心?他的靠山死了,他须得留一条后路;
“第二,等我到了她那里,我就去见她,她若是昏睡着,我就坐在她床边;她若是醒着,我也要握一握她的手,我要让所有人看见,我是她的父亲;
“张叔夜是什么人,不过是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小小的臣子,还有那些韩世忠、吴玠吴璘、刘子羽之流,他们岂有违抗君父的胆量呢?
“将军们会来,朝臣们也会来,我就在她床边,他们都能看见我。”
太上皇的表情与平时不同了。
平时他的表情似乎很恬淡,又似乎很平静,他像一个隐士,只喜欢在艮岳这人间天堂里悠然度过他的岁月。
可现在的他,脸上又亮起那独属于皇帝的神采。
“他们会问我,我如何从艮岳离开,到了这小小的驿站?我就说,她毕竟是我的女儿。”
太上皇微微笑了,他的笑容里透着笃定与冷酷,威严与高傲。
“不错,她救援汴京时,我不在;她收复河东时,我不在;她北伐克服燕云时,我不在;她自去前面流她的血,我在艮岳里度我的日,可我——毕竟是她的父亲,哼,那些人跟着她,是因为信她,她给他们荣华富贵,难道我给不得么?他们到时候就要慌乱,要找一个能替他们做主的人,还要有大义名分,能让暴怒的将士们安顿下来的人。
“我有这个名分,我是她的父亲,也是九哥的父亲,我的儿子卑劣狠毒,害了我的女儿,除了我这个君父,谁能为她讨还公道?!
“只有我,我是她的父亲,她流的,是我的血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