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不会告诉她了,他是个奸臣,他只要自己在她身边地位稳固,能谋求到自己的利益,至于她如何,百姓如何,大宋江山如何,耿南仲并不关心。
但好在他也没那么精通庶务,所以他死了,也就死了,她要找奸臣白手套还是可以再找一找的。
她有这样的想法,所以她才不能留秦桧。
秦桧是一个顶配版的耿南仲,他在上京干了什么,朝堂上没人知道,可她是有所耳闻的。
秦相爷兢兢业业地坑死了完颜宗磐,甚至害得完颜吴乞买早死,当然不是什么忠诚的赞歌,他只是单纯争权夺势。
如果她给他放在身边,秦桧会怎么样?
他一定会表现得比王猛诸葛亮更完美,他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宰相,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合她心意,财政也如此,军事也如此,民生他也拿手,他还极会做文章,连言官都能像他的舌头一样发声。
她有了他,就像萧高六有了香象奴一样。
然后,秦相爷得到了她授予的权力,自然就会开始排除异己。
秦桧自然是坏的,可更坏的是那无法被节制权力的君主的首肯,她以前在心里怎么骂赵构,她也必须如此提醒自己。
她说: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季兰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张叔夜府上。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,手里拎着个包袱,下了马车。
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女道,两个人结伴,显得很不起眼。
张叔夜派了人来领她进去。穿过几道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廊子,到了偏院,秦桧就在这里办公。
屋子里有几个文吏正在干活,桌子上都是账册,窗下的位置最好,那里坐着秦桧。
“秦先生,”带路的人说,“这位是季娘子,这位是刘娘子,针线处过来,跟着先生学习的。”
秦桧起身,很温文尔雅地向她们俩行了一礼。
两位娘子也回礼了。
两位娘子,一个二十多岁,一个只有十几岁,生得并不美,但有气度,不卑不亢,她俩手里都拎着一个小包袱。
秦桧对身旁的仆役说了几句话,仆役搬来了椅子,为她俩收拾出一块地方。
秦桧说:“不知道娘子在针线处学了些什么?”
季兰说:“学了些账册,不过是最基础的东西。”
“最基础的,”秦桧重复了一遍,“收支,勾销,磨勘?”
季兰说:“学过些。”
秦桧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,翻了翻手中的账册,递给她。
“娘子看一看这页。”
季兰接过来,低头看,是一份河北某县解送三司的春税账册,密密麻麻的数字,条目很细。
两个女道硬着头皮去看,针线处确实也看这些,但看的是李素送过来整理完的,现在看州县最原始的账册,她们必须聚精会神。
看了大概半个时辰,小女道对季兰耳语了几句话。
季兰说:“这个县的户数不对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去年该县报的户数是三千二百户,今年报的户数是三千户,少了二百户,但税额没减,要么是去年多报了,要么是这二百户的税,摊到了剩下的三千户头上。”
秦桧又摸摸胡子,看她俩一眼。
接下来还有一些,比如说这个县的折钱,与上一年比对,布价涨了,但折钱数没变,也就是说,按这个折钱数算,百姓交的布比去年多了一成,不是官家加税了,是下面的人没按市价折算,但最后挨骂的还是官家。
她们俩埋头算,秦桧就悄悄观察她们。
越观察,越感到惊奇。
他也听说过“针线处”,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“针线处”的真人。
原本京城里都说,官家身边的小女娘,能有什么出息?只要会写几个字,替官家整理奏折罢了,除此之外就是陪着玩,陪着闹罢了。
偏偏官家还是个女子,又不能红袖添香。
可秦桧看到的,那个二十余岁的娘子已经有城府,说话有分寸,而这个十几岁的,竟然算账时也很有天赋!
秦桧忽然意识到,这也许是一个机会,让官家重新看到他的机会。
脸红心跳